2010年1月13日 星期三

高棉(六)一個湖

可能在大圍長大,天天對著城門河的關係,我特別喜歡有水的地方。有水的地方,總讓人倍感生命力和靈性。今次的柬埔寨之旅中,洞里薩湖是我最喜歡的地點。

這個湖本身就像一個有呼吸的生命體,吐納有致:在每年的五至十一月,由於中國境內的青藏高原溶雪,流水倒灌入湖,洞里薩湖流向西北。但是十二月開始,湖水又會重新倒向東南。而湖水量和湖面面積,在旱、雨季亦有數倍之別。旱季中的一遍遍樹林,在雨季時就變成一遍無際的水中森林。湖中之民,整個村,學校、商店、警署、診所、住所,都放在一首首船上,逐水而居。想不到在偽書《福爾摩沙》中作者憑空想像的湖上流動村莊,竟真會在洞里薩湖存在千年,真像魔幻裡的世界,除了一些滿載著回收膠樽的船和零食、五金小舖的船外。然而,看到這些,亦真是可愛得要命。

不過,我對於這個湖的理解,幾乎零。畢竟除了旅遊書的資料外,我並不認識當地的任何一個人居民,由於言語不通,我也不曾和任何一個居民進行談話。再加上沒有任何的導遊,我沒辦法深入去理解他們的生活。我所知道的,只是他們的生活全杖賴於湖水,人與湖都融為一體,小孩無論有沒穿衣的,有事沒事便噗通一聲往水裡跳。洗衣、食水、大小便等,全是湖水。我們看來眼裡的骯髒,在他們眼裡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衛生,也許除了客觀的標準,例如水裡含有多少大腸幹菌外,還要考慮當地人腸胃的承受能力。他們承受得了,衛生問題亦未必如我們想象的那麼嚴重。

一切都那麼自然而閑適。不過,旅遊業的影響,正一步步的改變著這裡人們的價值觀。觀光船一停下,便有不少當地人帶著小孩向遊客賣香蕉,開價一至二元美金,我想起碼高於當地的物價五至十倍。而當你拍下船上的小孩時,有時候他們便跟你說:「One dollar!」(當然是美元)其中最奇的,是我在一首船上看到一個女孩坐在臉盤上漂浮,覺得超有趣的,立刻拿出相機。和那女孩四目交投,她見我拍照,從她乘坐的臉盤裡,竟出一條大蛇,纏在頸上,笑咪咪的準備拍照。天啊,湖中有一個水森林、森林邊有一條水上船村、村裡有個坐著洗臉盤漂浮的女孩和一條大蛇、而女孩竟把那蛇纏在頸上讓妳拍照,更問你:「one dollar! One dollar! 」整件事的確很cult……

再說,旅遊業是否直接幫助到他們,也是一個疑問。在威尼斯,一張全日通任搭的船票才是二十歐羅。然而,在洞里薩湖一程實際航程只有約30分鐘的觀光船就要收每人十五美元(在金邊坐一整個小時的觀光船遊金邊河才是三美元),對平均每月收月只有五十美元的當地人而言,可謂天價。但這筆觀光船的收入,似乎只是由一小撮人劃一控制,而村內的村民,就像展品一樣,不知道他們實際上會否分到任何利益。我們路經一間水上學校時,入面的學生正在上課,但卻有一批遊客正在課室裡拍照和聊天。連上課中的學生也要做展品,直接影響著教育質素。這樣的旅遊業發展,也未免過火了一點吧?

談了這些實際的情況,下回我再談從暹粒到洞里薩湖的單車之旅和純粹談一談漂亮的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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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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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意,相片水平線的左邊是一間在水中央的廟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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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中有一個水森林、森林邊有一條水上船村、村裡有個坐著洗臉盤漂浮的女孩和一條大蛇、而女孩竟把那蛇纏在頸上讓妳拍照,更問你:「one dollar! One dollar! 」整件事的確很cul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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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狗與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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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村一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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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光船一停下,便有不少當地人帶著小孩向遊客賣香蕉,開價一至二元美金,我想起碼高於當地的物價五至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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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季中的一遍遍樹林,在雨季時就變成一遍無際的水中森林。真像魔幻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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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漁村一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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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教阿仔撐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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柬埔寨其實是個顏色鮮豔的地方,並非人們想像的只有土黃、慘綠和灰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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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滿載著回收膠樽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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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所謂的江湖吧?

2010年1月11日 星期一

高棉(五)火箭炮野雞

說起火箭炮,我總是想起《國產凌凌漆》經典的一幕:凌凌漆因故糊裡糊塗地被中央捉去打靶。排在他之前的,有一個武林高手「鐵腿水上飄」,在靶場裡使勁一踢一跳,便踏著空氣承風逃脫,可是解放軍見怪不怪,一顆火箭炮便把他從空中打個稀巴爛,全場鴉雀無聲。

這一幕,真的很好笑,很可笑,很爽快。你想不想用火箭炮打些甚麼打下來?我想。例如一邊用卡式錄音機播放羅文的《前程綿繡》,一邊在獅子山上把火箭炮指向夕陽。噢!Bravo!

然而,這種瘋狂的幻想,真的可以在柬埔寨實現。這個國家的戰火數十年來連綿不斷,無數武器流落民間。凡是賺錢的,人們總有辦法。在旅館裡看到一塊貼著一張張人們在燒鎗和發射火箭炮的相片。詢問之下,原來金邊市郊有一個「軍火遊樂場」,除了實彈的手鎗和AK-47外,竟可玩真的火箭炮。只需要四百美金,就可以向著虛空發射一記火箭炮。後來,到了暹粒,也有個類似的遊樂場,我們僱來的司機更說:「You can shoot chicken. 」拿著火箭炮打靶野雞?真瘋狂啊。

其實,我真的有點心動,我不想射野雞,但真的想試試射火箭炮。如果是四十元美金的話,我早已嘗試了,那是純粹的好奇和無聊的荒謬感吸引著我,就像小朋友對於光線與聲音特別好奇一樣,而且玩過以後還很有話題性吧?不過,四百元,還是免了。

後來呢,在暹粒的一個戰爭博物館裡,那是一個隨意的放滿戰時武器如坦克、高射炮、機關鎗、地雷甚至直升機的地方,這些東西大都因戰爭而變得溶溶爛爛,其中有一個展棚放著一列的火箭炮,有些彈頭仍然存在,扣下板機或許仍能發射。四顧無人,我便突然拿起其中一支裝模作樣,拍下一些極無聊的照片。唉,我就是戒不掉這舖騎呢癮。尤其是聯想起這些可能曾是殺過人的兇器後,更覺自己的無聊。不過,拿著一支真的火箭炮,那感覺真的很‧過‧癮,讓我和朋友們在那天整個黃昏和晚上都談論著可以拿火箭炮做甚麼騎呢事。

By the way,那個博物館真的無人去的,也沒有任何職員看守。基本上,那支火箭炮我只要從炮身上拆下彈頭分別放進背包裡就可以順利偷走,幾乎肯定無人知道。而在完全無人看管的情況下,我疏擺著我的同伴們做另一件傻事:玩高射炮。那兒有一尊美製高射炮,我們把兩盤操控桿攪動,那尊炮竟仍能上下左右的移動,差點還碰爛旁邊的小樹。那一刻,我們就像阿富汗的小孩一般把玩著廢置在路旁的兵器。很raw。

台灣的金門也有很多從前從廈門射過來的彈頭,現在的金門都把他們溶掉成為一個個鐵水煲了。柬埔寨的,與其把這些武器赤裸裸地供遊客把玩,甚至拿來射殺野雞,倒不如化劍為犁,把這武器改成各種紀念品出售,有教育意味,又優雅得多。

2010年1月10日 星期日

不關乎take side

星期五晚,最終還是去了立法會門前。看看事情的發展。我想做一個投入的香港人,把整個時代都看在眼裡。

那裡幾步一警察(散場時更是一步一警察),而會外的群眾,看著會內的直播,有旁述、有鼓、有叫囂,那幾句:「謝偉俊,收皮!」、「鄭汝樺,還錢!」,我覺得還真像在睇波。

其實贊成也好,反對也好,或者原則上贊成但細節上有保留也好,好應該留意一下的。否則,我們真的都變了愚民,被人騎劫了「邊緣化」這慨念也懵然不知。而盲目的反對,亦是愚民的另一個面向。

我不太欣賞泛民,更是討厭民建聯和自由黨。可是這次的事件,涉及的明顯是一件大是大非的問題,不關乎take side的。整個會外的活動,也不是所謂泛民直接舉辦的。

個人意見:種種問題,說到底,還是阿爺有病。可能,也是我們這班所謂的「八十後」有病吧?

2010年1月8日 星期五

高棉(四)拳賽

在出發到柬埔寨之前,我已一直嚷著要看柬埔寨的泰拳比賽。只是一直擔心在言語不太相通的環境裡能不能找到門路去看真正的泰拳比賽。怎料,在旅館與負責人說:「Boxing, boxing!」之後,他完全明白我們想看甚麼,更說他自己及很多柬埔寨人都有鍛煉泰拳的,然後,直截了當地叫司機把我們載到電視台的門口。到了,我再問司機:「Boxing?Boxing?」,司機便直指電視台入面的攝影棚。我再問:「ticket?」他只是直指攝影棚裡去。原來根本票也不用買。直接走進去就可以。這國家雖然是「新」,雖然是「等錢洗」,但原來也有這種地方為大眾市民和遊客提供免費的娛樂。雖然懂得門路來的遊客,實在少之又少。而且整個攝影棚都是半露天的,在正中間搭一個擂台,一旁是一個觀聚席,然後台下就圍滿站著賞拳的群眾。吃煙、叫嚷、喝啤酒隨便。感覺非常raw。

你看過擂台上的格鬥嗎?我之前曾在現場看過中國的散打、跆拳比賽和曼谷酒吧裡表演式的泰拳比賽。當然也有在電視裡看過國際的拳擊賽、美國的WWF(WWF的比賽當然是假的!)但這些全都比不上柬埔寨電視直播的這些職業泰拳來得激烈:幾乎每一場的選手都被打至頭破血流的。

在擂台邊,有一隊柬國傳統音樂的live band,隨著比賽的節奏哄奏出戰鬥音樂。通常第一回合,那音樂總有點山雨欲來的感覺,那就是說,第一回合通常是雙方「探路」的回合。拳拳腳腳都是虛的。互相比劃一下,好讓自己計劃一下接下來的幾個回合怎麼制敵。接下來的第二回合,雙方就比較扎實起來。開始有對手被擊落地上,但都只是倒下來便能立刻再戰的程度。偶爾也會看到一兩拳比較狠的。

如果你只看了兩回合便離開的話,你很可能會覺得柬埔寨的職業拳手還是不怎麼樣。因為所有的精華,都在第三至五回合。就像拳擊漫畫的情節一樣,選手們都把他們的力氣和絕招都留在第三回合。音樂不同了,打擊的力度也驟然暴烈起來,勾拳、側踢、飛膝、摔纏,在這回合開始都打得汗水、口水四濺,那骨肉相碰的聲響,讓台下的觀眾們都興奮莫名。

然後,開始見血了。觀眾們究竟在高呼還是怦息靜氣?我當時投入得沒有去留意。不過現場看著血流披臉的人拼死相鬥,那是既反感又享受的。其中有一場,紅方的拳手中了藍方的致命一擊:直拳中臉緊隨太陽穴被手肘擊中後,當刻跌坐在繩邊,眼角流下來的血已濺到對手的背上去。栽判示意問他是否棄權時他斷然拒絕。但是,台下的觀眾們都見到,他已明顯的被擊至神智不清,出拳踢腳都變得胡亂不堪,只由得身體慘變藍方的人肉沙包,不斷的被擊倒,眼神像集中營裡行將就木的犧牲者。我當時就在想:「簡直就是羅馬鬥獸場啊!」可是他終於挨到回合鐘聲一響,教練替他拉拉筋、灌灌水之後,下一回合出來竟回復老虎般的眼神,與藍方拳來腳往,轟擊聲如雨下。差不多打到和漫畫書的一個模樣,真讓我大開眼界。而年輕組的拳手,更是加倍進取和血腥,憑著青春,第一回合便拼盡擊搏,所謂的生死鬥,莫過於此。我當時也在想:「如果我上台,一定!被打死。」

另一點好raw的地方是這裡的拳手沒有休息室,賽前就坐在一旁觀賽和熱身。賽後披上一條毛巾後就隱沒在人群裡去。當所有比賽完結,我們步出電視台門口時就已經看到一個剛才比賽的拳手瘀青了臉的站在熙來攘往的路邊和朋友有講有笑,完全不像剛才才死拼過的。

賽後我們到電台附近的地方走走躂躂,都是貧民區,路是泥的,屋是木和桑葉的,很多小孩都不穿衣服,週圍都是髒污的水窪,一拍照就有人前來討錢。直教我想起《鐵拳浪子》裡主角矢吹丈發跡的那個貧民窟,只差一條「淚橋」。我不知道那些拳手的來歷,但相信不少也在這樣的環境長大,磨練出鐵般的鬥志和水般靈活直覺吧。

看了柬埔寨赤柬時期的遺址和歷史,我不禁思量著如此尚武的民族,又怎能防止赤柬式的悲劇再度發生?可是,想深一層,暴力的本質是激烈而強制的力量強加於不願意接受的人的身上,而拳擊比賽,則是相方你情我願、實力相當的技擊比試,其實也不怎麼「暴力」。而台下的觀眾,都是欣賞著格鬥者的高超技巧和純粹官能上的刺激,大抵不會把這些聯想到槍炮、陰謀和屠殺的份上。民風尚武和民風尚暴,是兩回事。武是勇,暴是懼,雖然我是一個悲觀者,但衷心希望拳擊國技可以流傳萬世,而大型屠殺和瘋狂的社會實驗,不要再降臨在任何一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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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棚外有一尊坐佛。與內裡的生死拼鬥,遙遙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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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台附近的街道,再走前一點就是貧民區,可惜在那區我一拿出相機,便遭當地人「逗」,言語完全不通,為免犯無謂的危險,所見的都只能放在腦裡。

2010年1月7日 星期四

高棉(三)超越的暴力2

在殺戮場的講解員說,赤柬在集體屠殺時,總是在夜裡,大大聲的播著派對的舞曲,再用刺刀和利竹刺進受害者的心裡,再把他們踢進預先挖好的亂葬崗中,人們不知就裡就死在一塊。崗旁是一棵榕樹,赤柬人員就把嬰兒的頭髗向樹身狂揠(那棵樹現在還有嬰兒們的黑壓壓的血印),而嬰兒的母親們一邊看著她們的嬰兒被殺害,一邊被強暴著,最後,同樣……

在S21監獄和殺戮場(即赤柬進行大規模屠殺的場地),都很安靜,很閒息。若沒有種種展示板和展品、沒有了用頭骨堆起的祭塔,你以為這裡是一個充滿著青春荳牙夢的棄置中學及一個法國殖民時代留下來的小公園。溫暖的陽光、微風、榕樹還有到處走的母雞和小雞。三十多年前的赤柬時代,這兩個地方的十二月,想必是和我參觀那一天同樣風光明媚,微風薰醉。只不多,多了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和反胃的腐屍及血腥味。

館裡有很多鮮活的展品,死者的衣服堆、可親手觸摸死者的草、腳鐐,屍骨半露地面的土地……那些地獄裡的片段,仍像昨日才剛結束一樣。但,我們這一群三十多年後的「觀眾」呢?多數人是肅默的,基於心靈的震撼、基於禮貌,沒有人在高談闊論。不過,還是有些當地的中學生團體來參觀時,在老師講解後自由參觀時還是嬉嬉笑笑、推推哄哄的,就像真的在一個陽光燦爛的草地公園一樣,那樣的青春、那樣的稚氣。一些外國遊客,索性躺蕩於監獄的草地上聽風、耳語、音樂。

不過,即使這些憑吊之地讓我感受深刻、讓你感同身受,也總不是切身之痛。如一套好電影散場,那一刻讓人思緒起伏,可是第二朝一覺醒來上班上學,又被生活把那感受沖淡再沖淡。有人說人類最大的災難和恩賜是遺忘。的確,不切身的,在這個資訊爆炸的社會裡都極易被遺忘。但是自己的民族曾遭如此酷劫,或者是親身到過S21和殺戮場的遊客們,即使忘掉或不認識細節,都不能遺忘赤柬這個極端恐怖的存在。然而,這種間接的體驗,總是隔?騷痒,總是難以去確切了解殘酷的本相。你有看過《阿凡達》嗎?那個世界裡所有的生物都有一條靈犀觸鬚。生靈與生靈之間把觸鬚接上了,便能互相感通,建立起一種人類無法理解的connection。我想,人類就是缺乏這種connection,人與人之間的connection,古人與今人間的connection。

再者,沉默的總是大多數。一小眾人瘋狂起來,有著猛烈的行動力去實行極端的理想,而人們在當下,只能以個人的主觀鏡去觀察,只有極少把控著高空的俯瞰鏡,更無人有一顆倒後鏡預先評鑑著所有的成敗得失。因此,一次世界大戰後不久又有二戰,韓戰不久又有越戰和反恐戰,不顧人民死活的龍諾將軍之後又有不當人是人的赤柬當政。所愚蠢的事情一再重複,縱使你親身經歷過,歷史又再次重複錯誤時,你亦只能夠慌忙逃難或者乾脆的投入革命、戰爭,看自己能否從暴力的大溶爐裡全身而退。

個人的力量確是很渺小,集體的力量無限的強大。可是這強大的力量又往往不是真的為了人民服務,被一些超越了的個人利益和恐懼的神秘力量所騎劫。我記得杜斯妥也夫斯基某本小說中提過「有時候人越關愛人類整體的福址,對真實的每個個人就越冷酷。」也許某一個時期的赤柬,就是這樣。

在這一切的混亂思緒之後,陽光、微風、榕樹,還是那樣的明媚。從S21頂層望下去一遍安祥的草地和躺著享受陽光,恍惚與悲酷歷史完全扯不上關係的人們,頃刻間佛陀的眼神溶入了我的腦海,我明白了甚麼是大慈和大悲。然後,我又遺忘了。

下一回介紹金邊的泰拳賽事實況和軍火遊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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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總是在黑夜裡被殺,伴隨著女人和嬰兒們的哭叫和派對的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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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樣的環境,你聯想到殘酷至極的屠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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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成枯骨,是那年代的人唯一的表達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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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亂葬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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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心細看,地上灰白的點點線線,就是當年遇難者的人骨。有些地方還有衣服的布碎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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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殺戮場的展覽館內,不得吸煙、戴帽、拍照、使用手提電腦、穿鞋、使用手鎗和使用手溜彈。

2010年1月6日 星期三

高棉(二):超越的暴力(1)

我在S21監獄的遺址駐足良久,讀著牆上這首詩:

赤柬時代後,一位生存的詩人,寫了以下的一首詩《The New Regime》,放在S21監獄的頂層展示室,述說那一個無光的年代。

No religious rituals.
No religious symbols.
No fortune teller.
No traditional healers.
No paying respect to elders.
No social status. No titles.


No education. No training.
No school. No learning.
No books. No library.
No science. No technology.
No pens. No paper.


No currency. No bartering.
No buying. No selling.
No begging. No giving.
No purses. No wallets.


No human rights. No liberty.
No courts. No judges.
No laws. No attorneys.


No communications.
No public transportations.
No private transportations.
No traveling. No mailing.
No inviting. No visiting.
No faxes. No telephones.


No social gatherings.
No chitchatting.
No jokes. No laughters.
No music. No dancing.


No romance. No flirting.
No formication. No dating.
No wet dreaming.
No masturbating.
No naked sleepers.
No bathers.
No nakedness in showers.
No love songs. No love letters.
No affection.


No marrying. No divorcing.
No marital conflicts. No fighting.
No profanity. No cursing.


No shoes. No sandals.
No toothbrushes. No razors.
No combs. No mirrors.
No lotion. No make up.
No long hair. No braids.
No jewelry.
No soap. No detergent. No shampoo.
No knitting. No embroidering.
No colored clothes, except black.
No styles, except pajamas.
No wine. No palm sap hooch.
No lighters. No cigarettes.
No morning coffee. No afternoon tea.
No snacks. No desserts.
No breakfast [sometimes no dinner].


No mercy. No forgiveness.
No regret. No remorse.
No second chances. No excuses.
No complaints. No grievances.
No help. No favors.
No eyeglasses. No dental treatment.
No vaccines. No medicines.
No hospitals. No doctors.
No disabilities. No social diseases.
No tuberculosis. No leprosy.


No kites. No marbles. No rubber bands.
No cookies. No popsicle. No candy.
No playing. No toys.
No lullabies.
No rest. No vacations.
No holidays. No weekends.
No games. No sports.
No staying up late.
No newspapers.


No radio. No TV.
No drawing. No painting.
No pets. No pictures.
No electricity. No lamp oil.
No clocks. No watches.


No hope. No life.
A third of the people didn't survive.
The regime died.

--Sarith Pou

沒有沒有沒有,一個以沒有為基調的世界,除了痛苦的知覺,所有物質上,精神上的一切,都沒有了。整個國家蒸發掉五分之一的人口,把所有的城市都變作死城。這是一幅活地獄血扎。我一邊看著這詩和館內有關於柬國歷史和赤柬年代的介紹,還有無窮盡受害者被捉進這監牢時所拍下的遺照(有些在拍下遺照竟然仍咧嘴傻笑起來),一邊在想赤柬頭目波布和他的手下們,當時他們的腦袋中究竟裝著呢?讀過書的人都要死,不是農民和工人的遲早都要死,住東部的人要死,可能認識外國人的也要死,有些微謀反可能的赤柬黨員都要死,殺到後來,隨隨便便抓些人來,安一個莫須有的罪名,然後就去死。而沒被殺死的,就餓死的,隨他餓死。病死的,就是病死。納粹黨殺人,還是有一個特定的對象,但赤柬,殺戮的底蘊就是殺戮。

死亡在那個年代就如請客食飯。那種邪惡,似乎超越了個人的暴力、慾望與恐懼,成為了一種迷信混亂和完美秩序的矛盾宗教。這之中最可怖的,是統治者心中幾何線條般的完美秩序完全蓋過了人的價值。就是,不把人當是人,以所有的手段去實踐當權者心目中的美麗新世界,Year Zero。人不再是人,是畜生、螻蟻、石頭,殺之滅之,何以動容?既無所動容,何來良心遣責?只有那個以極端混亂製造出來井井有條的幾何世界,才能夠讓波布如立世界之巔,感動得予欲無言吧。又或許,波布沒法到達那個高度,他只是個理想家和懦夫的混合體,如《大江大海1949》中形容1949年亂殺人的國民黨的本質:「濫殺源於恐懼」。

回頭一看,高棉的國民們都可能會驚異為何當年人民會讓這麼一個瘋狂的軍政集團領導國家。或許,人類的基因裡早已種著讓人類不斷重複又重複歷史錯誤的種子。下一回再談。

那首詩內No的東西,香港都有。唯獨有那麼一句,卻讓我貼貼實實的想起香港。

註1:波布是赤柬的獨裁領袖,他從1975到1979統治了柬埔寨三年零八個月,直接/間接斷送了200萬人的生命。後來被越南戰隊逐出金邊,一直與越南和新的柬埔寨政府打遊擊戰(得到美國政府的支持下),直至1998年病逝。

註2:Year Zero,零年。波布1975年奪取全國的控制權後,宣布這是柬國的「零年」,意味所有舊的文化和社會體制將被全盤捨棄,一切都遵照黨的領導完全重生,連貨幣制度都被消滅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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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21從外表看來真是一個滿懷青春夢的懷舊校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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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蕩的房間中只能幻想到慘叫聲,聽到的卻是葉子的摩娑和清翠鳥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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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行漸近,昔日的恐怖緩緩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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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體就像幾天前才搬走的,連草蓆都來不及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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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穿插得爆破的頭髗和枕頭,腳鐐上遊人溫柔放下的一朵雞蛋花,地上熏黑的是抹不掉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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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重重磚砌的像狗牢的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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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個滿載著亡靈的鐵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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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出去,明媚風光三十年來如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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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萬年以來,本質上甚麼都沒變過。

2010年1月5日 星期二

高棉(一)

嗯,這個假期其中八天,我在柬埔寨,邊看著龍應台的《大江大海1949》。

柬埔寨這國度,千年前曾是稱霸東南亞的大帝國,十九世紀殖民時代以法國為宗主國,1953年混亂的獨立後,國家分別落入軍閥、赤柬、越南及獨裁者之手。數十年的戰亂,至90年代中期局勢始見平穩。雖然經歷了這麼多,可是在金邊的街頭、在洞薩里湖邊的千年漁村、在維修工人忙過不停的吳哥窟走上一回,還是覺得這個國家很新,雖然用「百廢待興」來形容是有點不貼切,但這裡的確充滿發展和保育的空間。起碼,相對於我們這個陷入中年危機的城市而言。

到處都有結婚的宴會,滿地都是小孩子。幾乎找不到任何一個兩鬢斑白的人。這是我對於此地的最深印象,也是那民族對於未來最大的希望和最深切的痛。

之後幾篇遊記,我會說說對柬埔寨各種不同的印象:戰爭與和平、洞薩里湖單車之旅、吳哥窟之旅、飲食篇、地道趣怪文化篇。大綱大慨是這樣,希望我能堅持把他們都寫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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