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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月8日 星期五

高棉(四)拳賽

在出發到柬埔寨之前,我已一直嚷著要看柬埔寨的泰拳比賽。只是一直擔心在言語不太相通的環境裡能不能找到門路去看真正的泰拳比賽。怎料,在旅館與負責人說:「Boxing, boxing!」之後,他完全明白我們想看甚麼,更說他自己及很多柬埔寨人都有鍛煉泰拳的,然後,直截了當地叫司機把我們載到電視台的門口。到了,我再問司機:「Boxing?Boxing?」,司機便直指電視台入面的攝影棚。我再問:「ticket?」他只是直指攝影棚裡去。原來根本票也不用買。直接走進去就可以。這國家雖然是「新」,雖然是「等錢洗」,但原來也有這種地方為大眾市民和遊客提供免費的娛樂。雖然懂得門路來的遊客,實在少之又少。而且整個攝影棚都是半露天的,在正中間搭一個擂台,一旁是一個觀聚席,然後台下就圍滿站著賞拳的群眾。吃煙、叫嚷、喝啤酒隨便。感覺非常raw。

你看過擂台上的格鬥嗎?我之前曾在現場看過中國的散打、跆拳比賽和曼谷酒吧裡表演式的泰拳比賽。當然也有在電視裡看過國際的拳擊賽、美國的WWF(WWF的比賽當然是假的!)但這些全都比不上柬埔寨電視直播的這些職業泰拳來得激烈:幾乎每一場的選手都被打至頭破血流的。

在擂台邊,有一隊柬國傳統音樂的live band,隨著比賽的節奏哄奏出戰鬥音樂。通常第一回合,那音樂總有點山雨欲來的感覺,那就是說,第一回合通常是雙方「探路」的回合。拳拳腳腳都是虛的。互相比劃一下,好讓自己計劃一下接下來的幾個回合怎麼制敵。接下來的第二回合,雙方就比較扎實起來。開始有對手被擊落地上,但都只是倒下來便能立刻再戰的程度。偶爾也會看到一兩拳比較狠的。

如果你只看了兩回合便離開的話,你很可能會覺得柬埔寨的職業拳手還是不怎麼樣。因為所有的精華,都在第三至五回合。就像拳擊漫畫的情節一樣,選手們都把他們的力氣和絕招都留在第三回合。音樂不同了,打擊的力度也驟然暴烈起來,勾拳、側踢、飛膝、摔纏,在這回合開始都打得汗水、口水四濺,那骨肉相碰的聲響,讓台下的觀眾們都興奮莫名。

然後,開始見血了。觀眾們究竟在高呼還是怦息靜氣?我當時投入得沒有去留意。不過現場看著血流披臉的人拼死相鬥,那是既反感又享受的。其中有一場,紅方的拳手中了藍方的致命一擊:直拳中臉緊隨太陽穴被手肘擊中後,當刻跌坐在繩邊,眼角流下來的血已濺到對手的背上去。栽判示意問他是否棄權時他斷然拒絕。但是,台下的觀眾們都見到,他已明顯的被擊至神智不清,出拳踢腳都變得胡亂不堪,只由得身體慘變藍方的人肉沙包,不斷的被擊倒,眼神像集中營裡行將就木的犧牲者。我當時就在想:「簡直就是羅馬鬥獸場啊!」可是他終於挨到回合鐘聲一響,教練替他拉拉筋、灌灌水之後,下一回合出來竟回復老虎般的眼神,與藍方拳來腳往,轟擊聲如雨下。差不多打到和漫畫書的一個模樣,真讓我大開眼界。而年輕組的拳手,更是加倍進取和血腥,憑著青春,第一回合便拼盡擊搏,所謂的生死鬥,莫過於此。我當時也在想:「如果我上台,一定!被打死。」

另一點好raw的地方是這裡的拳手沒有休息室,賽前就坐在一旁觀賽和熱身。賽後披上一條毛巾後就隱沒在人群裡去。當所有比賽完結,我們步出電視台門口時就已經看到一個剛才比賽的拳手瘀青了臉的站在熙來攘往的路邊和朋友有講有笑,完全不像剛才才死拼過的。

賽後我們到電台附近的地方走走躂躂,都是貧民區,路是泥的,屋是木和桑葉的,很多小孩都不穿衣服,週圍都是髒污的水窪,一拍照就有人前來討錢。直教我想起《鐵拳浪子》裡主角矢吹丈發跡的那個貧民窟,只差一條「淚橋」。我不知道那些拳手的來歷,但相信不少也在這樣的環境長大,磨練出鐵般的鬥志和水般靈活直覺吧。

看了柬埔寨赤柬時期的遺址和歷史,我不禁思量著如此尚武的民族,又怎能防止赤柬式的悲劇再度發生?可是,想深一層,暴力的本質是激烈而強制的力量強加於不願意接受的人的身上,而拳擊比賽,則是相方你情我願、實力相當的技擊比試,其實也不怎麼「暴力」。而台下的觀眾,都是欣賞著格鬥者的高超技巧和純粹官能上的刺激,大抵不會把這些聯想到槍炮、陰謀和屠殺的份上。民風尚武和民風尚暴,是兩回事。武是勇,暴是懼,雖然我是一個悲觀者,但衷心希望拳擊國技可以流傳萬世,而大型屠殺和瘋狂的社會實驗,不要再降臨在任何一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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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棚外有一尊坐佛。與內裡的生死拼鬥,遙遙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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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台附近的街道,再走前一點就是貧民區,可惜在那區我一拿出相機,便遭當地人「逗」,言語完全不通,為免犯無謂的危險,所見的都只能放在腦裡。

2010年1月7日 星期四

高棉(三)超越的暴力2

在殺戮場的講解員說,赤柬在集體屠殺時,總是在夜裡,大大聲的播著派對的舞曲,再用刺刀和利竹刺進受害者的心裡,再把他們踢進預先挖好的亂葬崗中,人們不知就裡就死在一塊。崗旁是一棵榕樹,赤柬人員就把嬰兒的頭髗向樹身狂揠(那棵樹現在還有嬰兒們的黑壓壓的血印),而嬰兒的母親們一邊看著她們的嬰兒被殺害,一邊被強暴著,最後,同樣……

在S21監獄和殺戮場(即赤柬進行大規模屠殺的場地),都很安靜,很閒息。若沒有種種展示板和展品、沒有了用頭骨堆起的祭塔,你以為這裡是一個充滿著青春荳牙夢的棄置中學及一個法國殖民時代留下來的小公園。溫暖的陽光、微風、榕樹還有到處走的母雞和小雞。三十多年前的赤柬時代,這兩個地方的十二月,想必是和我參觀那一天同樣風光明媚,微風薰醉。只不多,多了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和反胃的腐屍及血腥味。

館裡有很多鮮活的展品,死者的衣服堆、可親手觸摸死者的草、腳鐐,屍骨半露地面的土地……那些地獄裡的片段,仍像昨日才剛結束一樣。但,我們這一群三十多年後的「觀眾」呢?多數人是肅默的,基於心靈的震撼、基於禮貌,沒有人在高談闊論。不過,還是有些當地的中學生團體來參觀時,在老師講解後自由參觀時還是嬉嬉笑笑、推推哄哄的,就像真的在一個陽光燦爛的草地公園一樣,那樣的青春、那樣的稚氣。一些外國遊客,索性躺蕩於監獄的草地上聽風、耳語、音樂。

不過,即使這些憑吊之地讓我感受深刻、讓你感同身受,也總不是切身之痛。如一套好電影散場,那一刻讓人思緒起伏,可是第二朝一覺醒來上班上學,又被生活把那感受沖淡再沖淡。有人說人類最大的災難和恩賜是遺忘。的確,不切身的,在這個資訊爆炸的社會裡都極易被遺忘。但是自己的民族曾遭如此酷劫,或者是親身到過S21和殺戮場的遊客們,即使忘掉或不認識細節,都不能遺忘赤柬這個極端恐怖的存在。然而,這種間接的體驗,總是隔?騷痒,總是難以去確切了解殘酷的本相。你有看過《阿凡達》嗎?那個世界裡所有的生物都有一條靈犀觸鬚。生靈與生靈之間把觸鬚接上了,便能互相感通,建立起一種人類無法理解的connection。我想,人類就是缺乏這種connection,人與人之間的connection,古人與今人間的connection。

再者,沉默的總是大多數。一小眾人瘋狂起來,有著猛烈的行動力去實行極端的理想,而人們在當下,只能以個人的主觀鏡去觀察,只有極少把控著高空的俯瞰鏡,更無人有一顆倒後鏡預先評鑑著所有的成敗得失。因此,一次世界大戰後不久又有二戰,韓戰不久又有越戰和反恐戰,不顧人民死活的龍諾將軍之後又有不當人是人的赤柬當政。所愚蠢的事情一再重複,縱使你親身經歷過,歷史又再次重複錯誤時,你亦只能夠慌忙逃難或者乾脆的投入革命、戰爭,看自己能否從暴力的大溶爐裡全身而退。

個人的力量確是很渺小,集體的力量無限的強大。可是這強大的力量又往往不是真的為了人民服務,被一些超越了的個人利益和恐懼的神秘力量所騎劫。我記得杜斯妥也夫斯基某本小說中提過「有時候人越關愛人類整體的福址,對真實的每個個人就越冷酷。」也許某一個時期的赤柬,就是這樣。

在這一切的混亂思緒之後,陽光、微風、榕樹,還是那樣的明媚。從S21頂層望下去一遍安祥的草地和躺著享受陽光,恍惚與悲酷歷史完全扯不上關係的人們,頃刻間佛陀的眼神溶入了我的腦海,我明白了甚麼是大慈和大悲。然後,我又遺忘了。

下一回介紹金邊的泰拳賽事實況和軍火遊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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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總是在黑夜裡被殺,伴隨著女人和嬰兒們的哭叫和派對的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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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樣的環境,你聯想到殘酷至極的屠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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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成枯骨,是那年代的人唯一的表達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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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亂葬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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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心細看,地上灰白的點點線線,就是當年遇難者的人骨。有些地方還有衣服的布碎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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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殺戮場的展覽館內,不得吸煙、戴帽、拍照、使用手提電腦、穿鞋、使用手鎗和使用手溜彈。

2010年1月6日 星期三

高棉(二):超越的暴力(1)

我在S21監獄的遺址駐足良久,讀著牆上這首詩:

赤柬時代後,一位生存的詩人,寫了以下的一首詩《The New Regime》,放在S21監獄的頂層展示室,述說那一個無光的年代。

No religious rituals.
No religious symbols.
No fortune teller.
No traditional healers.
No paying respect to elders.
No social status. No titles.


No education. No training.
No school. No learning.
No books. No library.
No science. No technology.
No pens. No paper.


No currency. No bartering.
No buying. No selling.
No begging. No giving.
No purses. No wallets.


No human rights. No liberty.
No courts. No judges.
No laws. No attorneys.


No communications.
No public transportations.
No private transportations.
No traveling. No mailing.
No inviting. No visiting.
No faxes. No telephones.


No social gatherings.
No chitchatting.
No jokes. No laughters.
No music. No dancing.


No romance. No flirting.
No formication. No dating.
No wet dreaming.
No masturbating.
No naked sleepers.
No bathers.
No nakedness in showers.
No love songs. No love letters.
No affection.


No marrying. No divorcing.
No marital conflicts. No fighting.
No profanity. No cursing.


No shoes. No sandals.
No toothbrushes. No razors.
No combs. No mirrors.
No lotion. No make up.
No long hair. No braids.
No jewelry.
No soap. No detergent. No shampoo.
No knitting. No embroidering.
No colored clothes, except black.
No styles, except pajamas.
No wine. No palm sap hooch.
No lighters. No cigarettes.
No morning coffee. No afternoon tea.
No snacks. No desserts.
No breakfast [sometimes no dinner].


No mercy. No forgiveness.
No regret. No remorse.
No second chances. No excuses.
No complaints. No grievances.
No help. No favors.
No eyeglasses. No dental treatment.
No vaccines. No medicines.
No hospitals. No doctors.
No disabilities. No social diseases.
No tuberculosis. No leprosy.


No kites. No marbles. No rubber bands.
No cookies. No popsicle. No candy.
No playing. No toys.
No lullabies.
No rest. No vacations.
No holidays. No weekends.
No games. No sports.
No staying up late.
No newspapers.


No radio. No TV.
No drawing. No painting.
No pets. No pictures.
No electricity. No lamp oil.
No clocks. No watches.


No hope. No life.
A third of the people didn't survive.
The regime died.

--Sarith Pou

沒有沒有沒有,一個以沒有為基調的世界,除了痛苦的知覺,所有物質上,精神上的一切,都沒有了。整個國家蒸發掉五分之一的人口,把所有的城市都變作死城。這是一幅活地獄血扎。我一邊看著這詩和館內有關於柬國歷史和赤柬年代的介紹,還有無窮盡受害者被捉進這監牢時所拍下的遺照(有些在拍下遺照竟然仍咧嘴傻笑起來),一邊在想赤柬頭目波布和他的手下們,當時他們的腦袋中究竟裝著呢?讀過書的人都要死,不是農民和工人的遲早都要死,住東部的人要死,可能認識外國人的也要死,有些微謀反可能的赤柬黨員都要死,殺到後來,隨隨便便抓些人來,安一個莫須有的罪名,然後就去死。而沒被殺死的,就餓死的,隨他餓死。病死的,就是病死。納粹黨殺人,還是有一個特定的對象,但赤柬,殺戮的底蘊就是殺戮。

死亡在那個年代就如請客食飯。那種邪惡,似乎超越了個人的暴力、慾望與恐懼,成為了一種迷信混亂和完美秩序的矛盾宗教。這之中最可怖的,是統治者心中幾何線條般的完美秩序完全蓋過了人的價值。就是,不把人當是人,以所有的手段去實踐當權者心目中的美麗新世界,Year Zero。人不再是人,是畜生、螻蟻、石頭,殺之滅之,何以動容?既無所動容,何來良心遣責?只有那個以極端混亂製造出來井井有條的幾何世界,才能夠讓波布如立世界之巔,感動得予欲無言吧。又或許,波布沒法到達那個高度,他只是個理想家和懦夫的混合體,如《大江大海1949》中形容1949年亂殺人的國民黨的本質:「濫殺源於恐懼」。

回頭一看,高棉的國民們都可能會驚異為何當年人民會讓這麼一個瘋狂的軍政集團領導國家。或許,人類的基因裡早已種著讓人類不斷重複又重複歷史錯誤的種子。下一回再談。

那首詩內No的東西,香港都有。唯獨有那麼一句,卻讓我貼貼實實的想起香港。

註1:波布是赤柬的獨裁領袖,他從1975到1979統治了柬埔寨三年零八個月,直接/間接斷送了200萬人的生命。後來被越南戰隊逐出金邊,一直與越南和新的柬埔寨政府打遊擊戰(得到美國政府的支持下),直至1998年病逝。

註2:Year Zero,零年。波布1975年奪取全國的控制權後,宣布這是柬國的「零年」,意味所有舊的文化和社會體制將被全盤捨棄,一切都遵照黨的領導完全重生,連貨幣制度都被消滅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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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21從外表看來真是一個滿懷青春夢的懷舊校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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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蕩的房間中只能幻想到慘叫聲,聽到的卻是葉子的摩娑和清翠鳥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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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行漸近,昔日的恐怖緩緩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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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體就像幾天前才搬走的,連草蓆都來不及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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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穿插得爆破的頭髗和枕頭,腳鐐上遊人溫柔放下的一朵雞蛋花,地上熏黑的是抹不掉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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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重重磚砌的像狗牢的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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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個滿載著亡靈的鐵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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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出去,明媚風光三十年來如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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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萬年以來,本質上甚麼都沒變過。

2010年1月5日 星期二

高棉(一)

嗯,這個假期其中八天,我在柬埔寨,邊看著龍應台的《大江大海1949》。

柬埔寨這國度,千年前曾是稱霸東南亞的大帝國,十九世紀殖民時代以法國為宗主國,1953年混亂的獨立後,國家分別落入軍閥、赤柬、越南及獨裁者之手。數十年的戰亂,至90年代中期局勢始見平穩。雖然經歷了這麼多,可是在金邊的街頭、在洞薩里湖邊的千年漁村、在維修工人忙過不停的吳哥窟走上一回,還是覺得這個國家很新,雖然用「百廢待興」來形容是有點不貼切,但這裡的確充滿發展和保育的空間。起碼,相對於我們這個陷入中年危機的城市而言。

到處都有結婚的宴會,滿地都是小孩子。幾乎找不到任何一個兩鬢斑白的人。這是我對於此地的最深印象,也是那民族對於未來最大的希望和最深切的痛。

之後幾篇遊記,我會說說對柬埔寨各種不同的印象:戰爭與和平、洞薩里湖單車之旅、吳哥窟之旅、飲食篇、地道趣怪文化篇。大綱大慨是這樣,希望我能堅持把他們都寫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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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18日 星期五

阿程與阿晴II

http://hktatat.xanga.com/715564717/《阿程與阿晴》/    <-----大家可先看看之前關於阿程與阿晴的描述。

這一個多月以來,我繼續是阿程的班主任之一。阿程這個青面同學,我越來越喜歡。他那斯斯縮縮的神情、乖巧的學習表演及他專用的一些用語精辟的形容詞,還有,他對阿晴的痴心一遍,都讓我對阿程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的痴心一遍,原來遠比我想像的要強。

好,先說說阿程怎麼與人溝通。他是我校本學年的轉校生,起初,由於他是內地人,沒有詳盡的轉介資料,加上他不說話,不太愛表達,我們不太了解他的智力。後來他適應了上學的環境,和老師們開始熟絡了,便開始展露出他寫字的能力,由簡單單字、到詞語、到完整句子,他也懂得,這樣,我們便打開溝通大門,彼此更有交流。他的智力,大慨只比正常人低一點點。

就像前兩天,帶他和同班同學外出購買聖誕禮物。在吃飯時,挺無聊的,我的同事便拿出廢紙一張與阿程溝通起來。先是問他想要甚麼禮物。他的回答是:

塑膠車

然後老師再問他對於同學的感想,並在旁寫上同學的名字,他這樣回答:

XX敏---醜。(之前他的評語是:獅子頭。)

XX寶---惡。

XXX老師---好靚。(老師望著的時候他就不寫,寫了老師望著他,他便不好意思,又陰陰嘴笑,好一個複雜的表情。)

謝X康老師---(想了良久都寫不出。很懊惱。我的同事給他三個選擇:高大、靚仔、傻)結果,他選了……靚仔。可是他當時的表情是搔著頭,很無奈,像吃了一卷膠紙入口一樣。

然後,我的同事夠絕了,直接問他你為甚麼喜歡阿晴。這問題差點讓阿程心臟病發。喘順氣後,阿程毫不猶疑的寫上:

 

肥。

 

What a man!他是知道的!他很清楚我們的social norms的~~能夠這樣對所愛的說愛,而且突破social norms去愛她世人不愛的部份,無論智力怎樣,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再者,阿程的愛也不只是掛在口(筆)邊。

在早會排隊時,他會冒著被罰的危險,把手申到鄰班的阿晴那邊,就這樣拖著她的手,幾秒鐘,傻痴痴,只愛吃的阿晴跟本不在乎,可是阿程一邊拖著一邊惶恐著,手震震、東張西望的,總怕著有那個老師來捧打鴛鴦,真是痴。

在語文堂,教寫聖誕卡,限定是寫給父母/老師/同班同學的,他就是要寫給阿晴,「聖誕快樂,身體健康」,就是要把卡偷偷的送給阿晴。最後,他等了整個星期,還找不到機會送出。不過,他仍在找機會,即使阿晴對著不能吃的東西毫無興趣。

有一次,鄰班班主任半說笑的告訴他阿晴喜歡吃零食後,阿程上課答對問題,老師獎他的紫菜和旺旺,他大多時候都不吃,收起來。而每當小息後,阿晴的褲袋有時就會神秘地出現一些紫菜和旺旺。

出去買聖誕禮物那天,他買了一些巧克力,以自己的買禮物quota買。獻給阿晴的。老師問阿程,你會送禮物給老師嗎?平日聽話的他一定會答:會。那天他也這樣答。但當老師說:「如果你份禮物送左俾我,咁阿晴就無禮物架喎……」,阿程答:

X(交叉)XXX老師

V(剔)阿晴

多事的我又忍不住,讓他多買一份禮物,一份給他自己,一份是他的阿晴公主。

 

拜托,請維持下去吧,戀火~~~~~在死之前。反正,你我他都會死,對不對?

 

點一首歌給阿程與阿晴:

不用理會歌詞,我覺得阿程與阿晴的事情,是這調子的。淡淡的、輕輕的、純純的、無望的、註定逝去而點起一口煙,偶爾會想起來的。

 

想給阿程與阿晴的事情,像第一集般加多些自己的觀點,但不用了。有緣的話,我會把阿程與阿晴的故事,寫一篇很單純,很可愛,不太麥子feel的短/中篇小說。

2009年10月30日 星期五

《阿程與阿晴》

《魂斷威尼斯》(Death in Venice)裡的老頭無可救藥地愛上一個漂亮男孩,兩人的生命只有眼神的交疊,老頭的身體最終因慾念而貧弱至死,漂亮男孩却從沒注意過這個老男人。這是一個關於耽美的故事。

下個月開始,我接替一位放study leave的老師成為中二班的班主任(我教的是智障類別的特殊學校),她臨走前千叮萬囑我不要讓阿程於上課時去洗手間。

小朋友以奔走洗手間逃避冗長的課堂,是常有的事情。我滿以為這個阿程也是逃課一族。呀,忘了說阿程是個怎樣的男生,他呢,一眼見他一定認得出來。你有看過《幻海奇緣》(Edward Scissorhands)嗎?阿程的臉色跟Edward一樣極端蒼白而消瘦;他的心藏有問題,血氧量長期偏低至危險程度,只要稍微刺激一下或多走幾步樓梯,都隨時無命。阿程的臉亦跟Edward一樣無辜與無奈;他幾年前懂說話的,但後來在深圳做了一個失敗的手術,從胸口膛開至丹田。病情就更壞了,走多幾步對他來說是致命的運動,幾年不能上學,從此亦不再說話,直至今年才能夠入讀本校試讀,重回校園。

那麼,阿程為甚麼要經常上廁所呢?班主任說起初也不明白,他要去就由他去吧。後來他去廁所的次數增加,越見遲遲不回,且每次回來後均臉色熬白,她便走到走廊去看過究竟。阿程就佇立在中一班的窗前凝望,走開一會兒後,又閃縮的凝望。他凝望的目標

一個身型龐大、豐富而黝黑的中一女生阿晴。她足有兩個阿程那麼大。坦白說,她是只能從生物學的角度去看才有可能用「美」去形容的女生,就像有人會說科莫多龍很美一樣。班主任,細意追蹤調查,更確認了阿程迷上了阿晴:在小息、午膳和放學,阿程均偷偷地跟著阿晴,笨拙地裝著路過。阿晴回望,阿程就閃。不久又再蒲伏潛行到看到阿晴的角落。

了解了這個原因後,老師們便一致決定不再讓阿程上課時去廁所,他每次去廁所都冒著心臟病發的危險,而且他這樣和走堂無別。

為了一督所著迷的女人而送命,而且那女人背馳俗世的審美觀念,似乎是一件浪漫的事情。可是呢,一個人的一生中又為了多少個異性而著迷?聽班主任說,阿程一開學時,就對著她笑淫淫的,使她感到很不安,後來阿程才把著迷的目標放到阿晴的身上,才讓她鬆一口氣。阿程幾年來沒學上,沒有正常的社交圈,重回校園後見到這麼多異性,著迷上甚是最自然的本能。如果拆解到這個份上,整件事可以是一點也不浪漫。

不過,我還是覺得這是一件浪漫的事情。再引述多一套電影吧。《最好的時光》中《戀愛夢》的那一段,個人覺得真的浪漫得無以復加。不過說穿了,其實也只是一個很輕的往事:六十年代,一個流連桌球室的阿兵哥寫了一封情信給一個日本女孩表白,日本女孩走了,信卻到了另一個桌球妹手中。兵哥再次來到桌球室時,便對桌球妹一見鐘情。後來,桌球妹都走了。後來,休假中的阿兵哥坐船坐公車,遊遍台灣數個鄉縣的桌球室尋覓芳蹤。最終兩人相遇微笑,在那一個雨夜第一次手牽著手。

那是甚麼觸動了感動的神經?故事的主軸很多時未必是主因。最好的時光,不是戀愛,而是戀愛所聯繫起的那個時代和追憶。淡水的舊碼頭、中國強球鞋、鄉下桌球室的暖和燈光、花T-shirt、老房子、舊言語、老情懷、舊時日。

那對於阿程與阿晴的事情來說,那優美的是午後學校走廊的陽光,中學時的懵懂情懷,智障人仕笨拙而可愛的神態,死亡的陰影,荷爾蒙的不可抗力,情人眼中斷破了世俗眼光的美,阿程像Edward一樣的。這一切都沒甚麼付出、犧牲和堅持,也沒甚麼永恆的許諾和暗示。只是這些驟聚驟散的原素加起來,就是有一種可被稱之為「浪漫」的化學作用。

生命呢,就是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物盒,你硬要把閃亮的絲帶解開,把玫瑰色熏香的花紙撕破,裡面,就是一個空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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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kon FE2,南山村,富士菲林。

2009年8月22日 星期六

短篇小說:糖醋燻魚(下)

第二天。我們還是一起,在東鐵去往深圳,到那家曼城印象去看那些婚紗照「執」好後的完成品。火車上很多一包二包,尼龍袋、紅白藍、手拉車。大家都朝著北方前進,去北方,回北方。很多人很多人。就好像影婚紗照那天也是這麼多人。五對新人一輛小巴走往各個指定景點穿上可選擇的婚紗禮服擺出可選擇的百多個甫士。那婚紗是漂亮的,公主式到地長長的裙尾,坐在草地上,只要隨從把裙邊舖好,那就是一個雪白的圓。圓裡面呢,是一隻又一隻討厭的蚊子,一口又一口的吸吮我的雙腿。那些蚊子吱吱渣渣的,就像這車廂內也吱吱渣渣的。然後,那把熟悉的、溫柔的聲音說:「不如結婚前,我順便辭工吧。」

「發生甚麼事啊?怎麼突然這麼想?」

「也不是突然了。我想了許久,也是時候了。」

「那是因為?」

「畢業之後就在這間accounting firm裡做,我也做了數年吧?忙過不停,星期六也要上班。每天做到八九點。我想我在這裡拿經驗也差不多夠了。在這裡熬了數年,在出面找一份悠閑一點,人工差不多的,應該沒問題。我也想結婚後多點時間放在家庭中。」

「……是嗎?」

他這樣說,又好像該開心。又好像,怎麼說呢?他的關心與對家庭的用心,我當然該高興的。可是都這些年了。我又著實不用他經常陪著我。有幾個男同事,其實間中也可以和他們去吃喝玩樂聊聊談談調調。男人都該有點事業心吧?他的事業心到此為止了?他不是不醒目、不交際的,還可以升多幾級吧?不過事業事業最多還是做經理,然後全家坐輛家庭車到效外放風箏、間中和外父外母一起到海逸吃自助餐、放年假一家大細報永安西歐十六天團。我又好像不要這樣。公司的HR那邊的阿傑,annual dinner時的鋼琴solo《葡公英的約定》真的迷倒不少女同事,孩子般的笑,起來的酒窩仍讓我有點心跳,上次去唱K時他的聲線還有點像陶吉吉,上次我生日時,他又私下送我一條Tiffany。我覺得他對我是「有D野」的。但又好像聽誰說他好像挺花心的。又好像是我自己說……怎麼上次又在pantry偷偷的拍下他喝咖啡的樣子?

下一站是沙田,請各位乘客在左邊車門落車。然後,走進來大大的一袋二袋的一家人一爸一媽一子一女一媽媽手抱娃娃,那個女人,穿得像安老院的阿婆,胖得明顯是生完娃娃後不保護,那個男人,樣子好像湖南民工似的,一雙鼠眼總瞄著我和另外一位站在門旁的OL。大學站,有三個位子,兩個子女和爸爸立刻佔了。留了那婆似的阿媽依在玻璃呵著綁在胸前的寶寶。然後,爸爸又和坐在旁的幾歲兒子不知玩甚麼的,笑得像艷陽天。肥仔說:「妳看,挺幸福呢。」

上水站,火車的roadshow出現了葉謝鄧律師行的滿面專業笑容的「專業離婚團隊」。肥仔看了,沒說甚麼。我看了,想說甚麼,又沒說出口。

深圳,看完相後,他知道我最喜歡吃蠔吧。帶我到那家「大飽口福」吃自助餐。有無限的生蠔和燒蠔。

我把一些婚紗照,放在facebook上。最前的是那張我坐在草地上裙擺舖成一個圓笑得很賢淑又有點神秘的。我不希望那幾個男同事看見,希望阿傑不會看見,又希望他只見到這一張。

 

後記:

我總覺得,人生中太多的決擇,我們沒有去認真的決擇過,任由命運的輸送帶,送你去結婚,送你去北上,送你一堆又一堆的迷惘。不過,人生不跟輸送帶,靠自己的一雙腿去走出自己的道路,又是很累很不安的一件事情。然後想下想下,就這麼,不知為甚麼,就一生了。或許隨波逐流也會感到不枉此生,因為我們可以是,流水。或許走出一條不同的路,路的盡頭,還是那一條河。

短篇小說:糖醋燻魚(上)

一張相片。

相中的背景是內地某主題樂園的荷蘭風車和一叢向日葵,花圃前是一個拿著雪白小提琴坐著,自信地面向鏡頭的肥仔。這個身穿著禮服的肥仔快要變成肥佬,因為他快要和我結婚。這張相你可以在他的facebook上找得到,標題是「在百萬葵園扮周董 >o<」這是我們的在大陸拍的婚紗照其中一張,我卻不太想放到我的facebook上了。年底我們便行禮擺酒。現在還是侷臭的八月天。

星期六的晚上,他的爸媽不在家,參加了上海蘇杭無錫五日團。他阿妹也承機到了男友的家去睡。我到他的家煮了幾味二人晚餐。花雕醉雞、燻魚和自家雲吞。婚前煮飯仔的溫馨,倍勝於婚後日常的routine吧。買菜時,兩人一起在街市和百佳中走走逛逛,那種觸摸得到的幸福不言而喻,尤其是一起推著超市中的購物車在一架架排列整齊的罐頭旁游走,他替我拿著那袋血淋的鮮鯉魚斬件,撒一下嬌換來一盒六杯迷你裝Haagen Dazs。空調是多麼的充足,有一種大行進的感覺。

回到家裡,他還是中七暑假那一年的老樣子:那一次我煮蝦。他起初也會進廚房看看這看看那看有甚麼需要幫忙勤勤懇懇的樣子,但看見那些生蝦,他便悄悄的出去了,這一次,只是由蝦變鯉魚而已。那一次,我辛辛苦苦的待候好三菜一湯。出廳時只見到他對著電腦玩《金庸群俠傳Online》,那個年頭,我也有跟他一起玩,還於華山拜堂結婚。現在,我們也快真結婚了,今天我也是三菜一湯的捧出來,出來時,那位小朋友仍是埋首於電腦前,眼鏡鏡片反射著螢幕中射擊遊戲的火光,可真夠宅。長不大的大小孩耶,中七時我還覺得他這樣子挺可愛的。現在他這種仍是以ACG為閒暇重點的習性,成為了我與他之間的第一鴻溝。第二位是去年一起去泰國五天團發現他強如電單車引擎聲的鼻鼾。第三位是他不好看:又矮又醜又肥,但張愛玲也說過男人比女人更不耐看吧。所以,算把啦。不過,我這樣子好像湊仔一樣的讓男友在打機我在做飯之餘飯菜捧到出來他還是在電腦前痴呆著,實在心有不甘,突然靈機一觸,我半嗔半笑的對他說:「你知道嗎?電腦是惡魔發明用來讓人類墮落痴呆的耶。」

「甚麼?」

「每樣發明也有其固定而獨特的用途吧?例如水壺拿來裝水的、喇叭用來發聲的、女朋友用來鍚的。那麼,電腦的特定用途是?」

「電腦就是沒有固定用途的魔鬼機器呢!專吸乾你這種電車男的靈氣呢!」

「傻豬,想不到妳也看過《ALGO電腦騎士》。」

「甚麼電腦騎士?」

「妳剛才說的就是一本叫《ALGO電腦騎士》的漫畫內容啊。」

「你真的博學多才啊,IQ博士。」唉,我決定好晚回家了。堅決地決定。而且,煮燻魚時,竟讓我的裙子沾上了些糖醋啊。

2009年8月6日 星期四

《人物‧地點‧幾錢》

 

他們就是同一幢大廈,不同的公司,那麼平凡的一對。

 

穎欣送他一條十字架頸鍊,祝福小明,也祝福自己。

小明大她十年,三十一和二十一。他暗忖,他可以食硬她。

 

放工後,二人晚餐,結賬時,小明的銀包中溜出了一張沒填上的六合彩,上面潦上了幾隻字。

 

小明剎那間有三個念頭:

1. 立刻拾起,放回銀包,當沒發生甚麼事。

2. 當不知道,那就是地上的廢紙一張。

3. 立刻拾起,捏成一團,掉進最近的垃圾筒,毀屍滅跡。

 

小明理性的思考,快不過女生的直覺。小明嗅到穎欣頭上的香氣,穎欣已蹲到小明的跟前,拯救了這張小紙條,讀了上面那幾隻字:

 

鴻聯大廈11樓B室

貝貝

320-

 

「這是……?」

「沒甚麼,廢紙一張,讓我掉了吧。」

「誰是貝貝?」

「濕地公園那一隻。」

「說真的,please。」

「那是一位同事。」

「女的?」

「她生日,我們同事夾錢送她禮物。我負責買。」

「……」

「即是320-是價錢?」

「是啊。」

「妳在想甚麼啊?」

「你當我是白痴嗎?」

「……」「妳記得Patrick嗎?我公司那個死對頭呢。」

「怎樣?」

「我記起了,剛才在公司我去後樓梯燒支煙時,沒帶銀包。一定被那Patrick……」說到這裡,小明自己也差點要笑出來。

「那你又說甚麼貝貝生日?」

「因為我說謊。」

「因為我一時間也想不到這張東西是甚麼。妳也知道我一向不買六合彩的。」

 

話至此,穎欣也無謂多問。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是穎欣的若無其事,讓小明更感壓逼感。晚上,當小明一個人在床上空對天花板,他開始懊悔自己的謊話說得這麼爛。慢慢的,他又開始說服自己,也許她真的天真得相信他的謊話吧。有時候她真的天真得可愛。

 

在同一個困著燈光的城市雲空之下,穎欣在不安的睡前禱告後,仍睡不著。除了主,她不敢對任何人說這件事情。她揉著毯角的毛毛,嗅著自己的長髮,心裡亂如麻。閉上眼,就是今天的那段對話,他該死的模樣,然後又出現像主的模樣。她想說服自己,或許,真是她太多心,他跟本就不是那種人。或許,即使他真是去玩了,那是因為神的意旨,因為她必須保留處子之身,神也許為了讓他沒那麼痛苦,所以讓他去玩了。或許,不如,如果給他呢?可能他從此不再出去玩。牧師,請告訴她,她有多愛著小明。

 

兩天後,小明終究從鴻聯大廈出來,滿臉疑惑。

 

「究竟是不是141相中同一個人?應該是燈光問題吧?相也總是PS過的……」街上悶熱得煩人,小明拉著領口子乘點風,驚覺頸上的十字架不見了,還在11樓B的浴室裡吧?一路上小明思索著可以在那兒買到同一樣的頸鍊蒙騙過去。順便想著不如順便買一對情侶戒指吧?她準會開心頂透的。戒指,他又想到過兩年儲夠一筆可以付首期供一層五六百尺的新界鐵路沿線,就和她走進教堂吧。到時候,我不會再玩了。

 

貝貝,請告訴他,他有多愛著穎欣。

 

後記:

愛,即使是很愛,很多時仍很無力吧?不過,我相信部份人,經過一些事、一些情,漸漸的也好、頓悟的亦好,會learn to be stronger for love。起碼,會知道謊話的脆弱本質。於是,我寫了這一篇超短篇。141是一個召妓情報網,有興趣可以到www.sex141.com看看。至於PS(photoshop的簡寫),就是被「大執」過的相片。篇名原本想單用一個《愛》字,但自覺這篇擔不起,於是用了有趣點的《人物‧地點‧幾錢》為題。

2009年8月3日 星期一

《帝女花吔呀共台上》(上)

「倚殿陰森奇樹雙

明珠萬顆映花黃

如此斷腸花燭夜

不須侍女伴身旁 下去

……. 月亮……. 花……. 上……」

 

兒孫們都知道,《香夭》是映嬌最喜歡的一段折子戲。雖然她從不認識誰是唐滌生,玫麗辭藻與憂怨曲調亦從不催她半滴淚水,但此曲滿載著她數十年來的生活點滴,收音機、電視、籌款節目、酒樓宴會、拖地、麻雀、抱著孫,它是那一輩的背景音樂。

 

現在,《香夭》不再是單純的偶發背景音樂,更與映嬌發生互動。夜裡經常難以入眠的映嬌,今天,在《都市閒情》及到街市買菜之間幸運的矇矇地漸入夢鄉,在一部超完美夢幻全自動洗衣乾衣摺衣機內,她看到一部收音機在轉呀轉呀,《香夭》又傳到耳邊了。醒了,在現實中那是映嬌的手機鈴聲,映嬌對於她的手機,又輕嘆了一口氣。

 

說起來,那《香夭》鈴聲是一個很溫馨的家庭故事,真的很溫馨。半年前的某天,映嬌忘了帶鑰匙上街,買菜後回到家門前發現手袋內沒有鑰匙包,狠狽不堪。她拿著一袋二袋的,全然摸不著該如何是好。下了樓到處尋找以為鑰匙掉在沿路各處,然後想找個電話亭才發現要到街口過三條馬路。站在電話亭前,她才發現她只有一個五元硬幣,她急得血壓驟升,差點要昏過去了。幾番折騰,終於聯絡上大女馬上叫孫兒帶著鑰匙從沙田過來大角咀來開鎖。

 

這次之後不久,大女來探望時帶來了一部手機,仍有原裝紙盒的,挺新淨(是孫兒提議阿媽把他的手機送給外婆,然後阿媽又很「順攤」的資助兒子一半買一部最新的)。而且孫兒還細心地把《香夭》作為鈴聲。大女說有空就打給映嬌。然而大女打了幾次也打不通。皆因映嬌有著一般老人家用手機的環保方法:不打電話時就把手機關掉,和開關燈、風扇同一樣原理,映嬌是這樣理解的。但如此兒女們又抱怨給妳一部手機又怎麼放在一旁了。於是乎,映嬌終於養成了長開手機和差電的習慣,生怕又期待子女隨時打來問安閒聊。

 

子女打來的電話,一個星期只有一兩次的一兩分鐘。但差不多每個下午也有不同的陌生人打來「問候」她,剛吵醒她的那位女仕,一開始便說過不停:「妳好!請問妳有沒有借貸的需要?我們是宇宙財務有限公司,現在妳已成為我們的特選客戶,可以以超低月息0.29%借高達100萬……」。映嬌謝絕,說根本沒必要。那女仕卻說她可以借錢做投資積穀防老,福蔭後人,不啦不啦,我都沒甚麼錢。是啦是啦,就是沒甚麼錢才要借來預備……那女仕足足說到那筆貸款對於她孫兒的孫兒的好處,才肯罷休。收線後,映嬌覺得比做一頓晚餐還要累,可是難得的睡意卻全被偷走了。她望著手機那藍天白雲椰子樹的螢幕,一陣霧數煞。

 

補充:

甚麼是《香夭》?

(這是龍劍笙梅雪詩1976年吳宇森導演之版本,入面沒有白鴿)

大學時曾替一個粵劇團排練《帝女花--香夭》的片段配上字幕,不斷重重覆覆的聽著,後來到老人中心實習、在安老院工作,總不離這段《香夭》。因此差不多全段《香夭》的詞,都牢牢的記在腦海中,也不禁讚嘆唐滌生的才情。

 

 

故事還有下集,敬請留意。

2009年7月31日 星期五

臉紅城

假的假東西,就是真的。

在很久不久以前,在不久很久的以後,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文明國家。該國的人民,不愛說謊,卻經常說謊,跟你,跟我一樣。他們覺得謊話是基本的求生技能,跟懂得去愛同樣重要。全體國民每天說起來的謊話如果都成真的話,足以毀滅3個星球、成就2.6億對情侶、讓該國總理的民望突破千年新高。

終於,謊話說過頭了,由大總統一直沒有交稅及做過多次整容手術被揭發後,全國的傳媒充斥一股「踢爆」熱潮。明星的貞操、高官的名牌「老翻」手袋、股票市場的私吞和舞弊、日常父母的婚外情比率公佈、假護照、假粟米、假的火車車輪、5歲小孩懂得騙過警察叔叔、9成公開試當中有作弊情況、傳媒亦互相揭發對方的報導是謊話……整個國家人心煌煌,誰都生怕自己的謊話被揭穿,誰也怕所有身邊所有的人都在對著自己說謊話。而整個社會的經濟和人際關係都在崖邊,再不拖以援手,這個文明國家便毀了。

就在這個國家存亡之際,正如其他所有國家的存亡之際,一個政壇英雄誕生了。他原是一位國家議會中的議員,在這波濤凶湧的拆謊時代裡,他只是被踢爆騙過對神父說沒時間去望彌撒,而成為最正直的政治新人。他花了兩年時間,組織自己的政治班底,最終成為了大總統,就職後,他和他的班底,繼續勾結傳媒抄作拆謊的浪潮。最終,好讓英雄搖身一變成為救世主。經過國會的激烈辯論及全民公投,國家最終推行徹底性毀滅謊言的「全民根治謊言特別法」(俗稱臉紅法)。根據此法,所有國民,包括初生嬰兒及古稀老人,均需注射一支「誠實疫苖」。第一個注射的人是大總統先生,由他的搭檔原是精神科醫生的副總統幫他把「誠實」注入體內。這支疫苗,讓說謊的人可以繼續說謊,可是謊話說得越多,臉就會越來越紅,而且就像皮膚被曬黑一樣,要經歷一兩個季節,才會漸漸退色。國民於電視中看到總統如斯身先士卒打疫苖,即使是先前反對疫苖注射的,也不禁讚歎大總統的決心和膽識。畢竟,政治和謊話就是兩兄弟。

時間過去,二個春秋,只發生了兩件事情:市面上的漂白化妝品銷量激增,大總統的臉越來越紅,即使他的臉已塗得像藝妓那麼蒼白。

大總統的臉紅得像夏日裡公園裡玩耍的小男孩,被國民戲謔為「蘋果人」,鮮紅的禁果啊。結果,種種弊案被揭發,蘋果大總統被捕了。直至在囚車內,他仍無法明白為何他會臉紅。他注射那支疫苖,明明是假的!怎會臉紅呢?

而總統最大的罪狀,則由副總統宣布:「大總統當年注射那支疫苖原本是假的!是總統吩咐我用假的。可是,我深信誠實的重要性,更深信總統是一個誠實的人,於是,我了用真的,即是當年大家在記者會上看見的那一支。可是,大總統先生這兩年不停在說謊,讓我和整個社會感到非常失望,而他也自食其果,變成全國最紅的蘋果人。」

於是乎,這個用了一支假的假疫苖的副總統,成為了全城最紅的人,成為了大總統。他又再扮演一次救世主的角色:向全國公民注射了誠實疫苖的解藥。一切都回復原狀。甚麼都沒有改變,大家再次活於謊話之中,感覺比每個人都誠實不諱更安全。然後,為了讓國民忘掉這場紅色誠實大革命,並強調新政府即使不用疫苖也是誠實而透明的,新大總統下令把國旗改了:把國旗的一抹鮮紅去掉,成了一面透明國旗,而那些代表國民的七彩星星,依然點綴著透明的國土。

然後,他們的新大總統開始盤算:「要國民誠實說話,倒不如要國民老實地不說話。」

 

 

在blog來說,的確是太長,謝謝看完的你們。